
高市早苗上台三百天,日本政坛出现了一个罕见景象:从天皇制最坚定的保守派守护者,到主张废除天皇制的日本共产党,几乎所有的政治力量都在要求她下台。8月15日,东京新宿街头抗议人群举着“高市下台”的标语;几乎同时,自民党内部“倒高市”势力在国会内频繁碰头;更早些时候,宫内厅相关人士通过媒体表达了对于《皇室典范》仓促修改的担忧。一个能同时激怒左翼、右翼、中间派和宫内厅的首相,在日本宪政史上确实很难不出第二个。

支持率的变化能够最直观的说明问题的严重性,高市内阁成立初期支持率一度超过70%,到2025年12月仍有67%。今年6月《每日新闻》民调显示支持率51%,到了7月已经跌至41%,不支持率44%实现反超。时事通讯社8月数据稍好,支持率48.4%,但已是连续三个月下行。更值得关注的是“强烈支持”群体的流失——从最初的40%缩水到23%,无党派选民支持率从63%骤降至41%。这群人没有政党忠诚度,他们的转身意味着高市的政治地基正在塌方。面对质询,高市在7月27日的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直言“我自己难以分析”“我不清楚原因”。一个首相对自己执政成绩单上的红字报以“不知道”,明眼人看得出来,高市不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被反对的原因,只是对民意漠不关心罢了。
支持率崩塌的背后,对应着她在几个关键议题上的政策全面失效。高市竞选时打出“负责任的积极财政”旗号,核心承诺包括扩大财政支出、推动14年370万亿日元投资计划、把防卫开支提到GDP的2%,以及把食品消费税率从8%降到零。然而对于日本现在的经济形势而言,即便降税,效果也会很快被持续上涨的物价抵消,而这项政策每年还给财政减少5万亿日元的税收。物价方面,截至6月,日本核心CPI已连续58个月同比上涨,7月企业物价指数同比上涨7.2%,在统计的23类商品中全部涨价。8月市场有1898种食品涨价,9月将超过3000种,全年预计约两万种食品提价。日元汇率7月一度跌破162.80,创近四十年新低,以日元计价的进口物价指数同比暴涨29.1%。日本政府债务占GDP比重204%,高居全球榜首,IMF今年已明确警告日本不要削减消费税以免侵蚀财政空间。高市既不想削减社保支出,又要增加防卫费,还要兑现减税承诺,这三项需求在账面上根本不可能同时满足。58.7%的受访者在民调中表示对高市的物价应对措施“不满意”,这个数字比她的支持率还高。

日本物价的飙升,离不开能源依赖的病根。日本石油占发电量的六到七成,中东一有风吹草动,国内立刻跟着疼。2026年中东局势升级后,石脑油出现严重短缺,连知名食品企业都把薯片包装改成黑白两色,民众对“物资匮乏”的焦虑迅速蔓延。高市5月中旬突然转向,指示编制补充预算,而她2月众议院选举时刚承诺过“告别依赖补充预算的财政”。朝令夕改之余,她宣布追加190亿美元应对物价,又批准5135亿日元补贴电费和燃气费,但全部资金只能撑三个月。她声称“已能确保跨年供应”,前提是5月前从替代路线采购的石油数量过半——这个前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假设。作为“核电重启派”,高市主张未来25年新增9座核反应堆,2040年将核电比例提高到20%左右,可福岛事故过去十五年,社会对核电的疑虑从未消失,且核电站从审批到并网至少十年起步,远水解不了近渴。输入性通胀、日元贬值、能源短缺三重压力同时砸在日本普通家庭头上,高市给出的全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案。
经济困境已经足够棘手,接连爆出的政治丑闻进一步瓦解了公众信任。6月下旬,神户学院大学教授上脇博之举报高市涉嫌虚假记录政治资金收支报告,违反《政治资金规正法》。事实上她并非初犯——2012年涉嫌利用政治捐款返还制度非法获利约300万日元,2012至2013年漏登875万日元,2021年漏登150万日元,2024年接受一家企业1000万日元捐款超出法定上限。如果说旧账尚可辩解,那么“抹黑门”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周刊文春》曝光高市竞选团队在自民党总裁选举和众议院选举期间,批量制作并散布抹黑竞争对手的短视频。面对指控,高市始终没有正面回应,拒绝让涉事秘书接受国会质询,6月下旬在国会承诺让秘书“近日”提交陈述书,一个月过去仍无下文。民调显示仅有10%的受访者认为高市已履行说明责任,近半数认为她未尽义务。今年2月众议院选举中,高市领导的自民党把43名卷入“黑金”丑闻的政客全部指定为本党候选人,面对在野党质疑,她的回应是“不能因为一次漏登或失误就否定政治人物继续从政的资格”。在野党批评她“对黑金丑闻毫无反省”——这话已经说轻了,她不仅没有反省,还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规则在她这里可以“打折处理”。

5月份时《周刊文春》杂志还曝光了高市早苗雇佣“AI水军”抹黑党内竞争者的内幕
如果说经济失策和丑闻缠身只是动摇了执政根基,那么她在历史问题和安保政策上的选择,则让更广泛的社会力量站到了对立面。8月15日日本投降81周年,高市以自民党总裁名义向靖国神社供奉“玉串料”,出席“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前还从停车场朝神社方向“遥拜”。她刻意避开了“反省”“铭记历史教训”等历任首相长期沿用的表述。当天新宿街头抗议者高举“拆除靖国神社”“反对军国主义”“高市下台”等标语。高市上任以来,日本国会周边几乎每周都有大规模抗议,5月19日超过1万名示威者在国会正门前抗议修宪,5月3日宪法纪念日5万人集会反对修改和平宪法。抗议组织者中,日本共产党是最活跃的力量,但参加者远不止左翼,大量中间派市民和和平团体也加入了行列。高市并未因此收敛,2026财年防卫预算已突破9万亿日元,政府还在探讨占GDP 3%到3.5%的方案;她修改“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允许出口杀伤性武器;在涉台问题上持续发表强硬言论;内阁成员不断放话试探“拥核”底线。8月6日和9日,她在广岛、长崎遭原子弹轰炸81周年纪念仪式上,对未来是否继续坚持“无核三原则”含糊其词,只重复“不签署《禁止核武器条约》”的旧调。一个靠和平宪法和无核三原则获得国际社会信任的国家,在国际社会上的合法性正在被自己的首相从内部瓦解,日本民众对这一危险的感知非常直接——不只是历史教训,更是眼前正在发生的政策选择。

“台湾有事”还没出现,但是“高市有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压垮保守派支持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天皇继承权问题。7月17日,日本国会通过《皇室典范》修正案,这是1947年施行以来首次实质性修订。核心内容是保留皇位仅由父系男性后裔继承的规定,允许皇室收养“旧宫家”男性后代,使其男性后代拥有继承权。从内阁提交国会到最终通过,仅用了17天,且参众两院均未获全体一致同意。共同社5月民调显示83%的受访者支持女性天皇,《每日新闻》在修正案通过后的民调也有72%认为“应该允许女性天皇”。支持女性天皇的民意长期稳定在八成左右,从未动摇过。高市在2006年还是众议员时说过一段话:“只有通过父亲传给儿子,初代天皇的Y染色体才能被准确继承。”二十年过去,她当了首相,依然守着这套“Y染色体正统论”。前首相细川护熙直接批评执着于男性继承皇位是“严重的性别歧视”,有议员指责高市“不承认国民普遍期待”。日本第一位女首相,亲手堵死了日本出现女天皇的可能性。她可以将世俗政治的性别平等与皇室血统传承切割成两套规则,但普通民众不认这笔账——既然女性可以担任内阁大臣、党总裁乃至首相,为什么皇位继承上却要固守一套与现代社会脱节的理论?这个问题不仅在野党在追问,大量保守派选民也在内心嘀咕。宫内厅相关人士通过媒体表达了对修法过程的担忧,认为过于仓促且缺乏充分讨论。高市在这一议题上不仅得罪了主张改革的左翼和中间派,也疏远了原本尊重皇室传统但希望渐进调整的保守派,可谓两头不讨好。

喜欢标榜“女性首相”的高市堵死了女性天皇
把所有这些线索编织在一起,高市早苗面对的困境可以说是一目了然。经济政策上,能源政策上,政治操守上,历史问题,天皇继承,每一项政策都在得罪一批人——消费者、中小企业主、和平主义者、反战团体、周边国家、支持女性天皇的八成国民,以及原本属于保守派阵营但希望渐进改革的力量。日本共产党在抗议集会上说“宪法是国民为了防止国家再次发动战争而施加的约束”,这句话背后站着几百万反对修宪的选民;自民党内部的“四驾马车”在8月15日集体参拜靖国神社,说明党内已有人不再把她当回事;天皇继承问题上,连宫内厅和部分保守派议员都私下表达不满。从主张废除天皇制的共产党,到守护天皇制度的宫内厅,再到要求澄清丑闻的在野党和不满物价上涨的普通家庭,几乎所有群体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表达对她的反对。
高市早苗用不到一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日本政坛上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势力愿意为之辩护的首相。她以为自己拿到了历史性大选胜利便拥有了一张无限额度的政治支票,却忘了选举胜利是民众给的,民众也可以随时收回。历史性大胜的泡沫已经破灭,剩下的只是一个四面楚歌的弱势首相,和她身后那扇越来越近的下台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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